祂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淤塞。低头望去，左肋下的水流竟弱了三分。出于好奇，祂换上青衫步入田间，试图找寻变化的缘由。远处，一道未筑完的土坝横亘在山谷最窄处，坝后已积起一汪潭水。祂并未动怒，反而愈加兴致盎然。 “山石渗水，从这里斜凿一道，引到泄水口去。”坝上，褐衣的工匠指挥着众人，想来应是领头的。 “诸位何故要截断河水？”祂上前询问。 匠人抹了把汗：“自然是为了止灾。” “止灾？” “山间旱涝无常，有了坝，便能蓄水放水，调节水势。” “可河水自古不息，自有其道。你们强改了河水的道，就不怕河里的神仙生气？” 有人闻言笑出声来，匠人却神色一凛：“河有河的道，人有人的道。如今，河的道夺了人最基本的生道，神仙不管，便只能由人来管河的道了。” 此后数日，祂看着人们夜以继日地加固土坝，不做声，也不插手。匠人转头打趣：“先生整日这般看着，不像是求知的书生，倒像那田里呆愣站着的吓兽人。”祂不答话，仍只默默看着。 一月后，坝还未成，春雨却不期而至。众人随匠人运土打桩、捆扎竹笼，丝毫不敢松懈。可山洪来得太急，浊浪撞上坝身，一道裂缝应声绽开。下一秒，人们竟一齐冲上前去，舍身去堵那裂口。见状，祂将手掌轻轻一翻，水势随之一缓。趁这间隙，众人拼命将身旁的重物全都填了上去。待到雨停，土坝已伤痕累累，却终是未倒。匠人长吁一口气，转身，却见那青衫书生衣袍洁净如初，仍旧默默地看着他。 “这次还真得谢那河神开恩了。” “河神？该谢的莫不是你们自己的道……足够在理吗？” “不。”匠人摇头，“我看得明白，方才靠的不是理，而是运气。至于这运气从何而来——” 他直起身，指向坝后逐渐平静的河水：“若天放晴，明日就该开闸放水。请河神放心，我们不是不让水流，只是想请它按规矩流、顺时而流。” “……随你。”祂转身就要走。 “先生留步。 “这些时日，我见先生总来这土坝晃悠。我斗胆一猜，先生是真心对我们的造物感兴趣。既如此，先生何不留下？ “留下，到田地里看看我们的手艺，到人群里……看看我们人所建立的道。” “哦？”祂顿了顿，而后回过了头。 “当然，若先生还是想学那田里的吓兽人，惟愿站在人身后默默看着，我以为也并无不妥。 “只是，先生当真不愿亲自上手掂量掂量—— “这人之道，究竟有几斤几两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