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，哀珐尼尔等到了夜晚。他轻轻拨开床边的黑色锦绸，那是母亲和长辈们为他编织的，笼罩在他小小床铺上的精致床幔。他花了好些时间穿上衣服，然后静悄悄地离开卧室，又静悄悄地穿过长长的石制走廊，穿过露天的庭院和道路，路过那些跳动着的，驱散黑暗的灯和烛火。走向河边的路上，斜照的月光和背后的火光在他的脚下投出几个模糊的影子。这周围的一切都伴随着他上演一出只属于孩子的单人夜间冒险。 在白天，阳光好些的时候，女妖们会带着无忧无虑的小哀珐尼尔在故事和河谷中漫游。在光线斑驳的树林里，在远方崇山峻岭的注视下，她们歌唱古老的史诗，歌唱明媚的生命。哀珐尼尔穿着华丽的衣裙随着长辈们的歌谣起舞，在那些传承千百年的韵律中，他听见了古老英雄远行的脚步声，听见了树木新枝抽芽的呼吸声，他的思绪伴随着太阳升起又降落：这片大地是河谷的延伸，是欢笑的家园和不息的乐歌。 一声啼叫吸引了他的注意，他回过神来。河对岸，几头牙兽正拖着只瘤兽进入树林深处，只一瞬间就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。他听见了喘气声，水流声中还夹杂着些奇怪的声音，好像是什么被撕扯开来，然后又被折断了。这是新奇的语言，哀珐尼尔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，其中好像蕴含着某些他不曾触及的感情和含义，他开始感到困惑。 哀珐尼尔从怀中掏出一根骨笔——那是他的生日礼物，在空中画着简单的符号，似乎是文字，但更像是简单的涂鸦。他在用自己的方法记录这种语言。 “我们小小英雄的伟大冒险结束啦。”小女妖回过头，女妖长辈们的裙袍在夜里闪着点点光芒，那是女妖纺织出的纱在闪烁。 “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，哀梵？” “不可以，在一个人的时候，使用巫术。” “真棒。”一位年长的女妖轻轻托住哀珐尼尔的下巴，用掌根揉了揉他的脸，“那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做呢？” “我想要明白，瘤兽刚才在说什么……”哀珐尼尔低下头，把拿着笔的右手背在身后，然后握住笔杆，接着用大拇指轻轻按住笔尖，想要隐藏手中的笔。 “如果我能搞清楚它在说什么，它是不是就不会被牙兽带走了？如果我能听懂它的话，就能了解它的感受，是不是就能帮助它，它就不会发出那种让我难过的声音了？我想让它知道，有人在乎它。”哀珐尼尔想起刚才的画面，困惑开始转变为痛苦，转变成一种渴望。 一瞬间，周围安静了下来，起风了。 “从今天起，”大女妖菈玛莲打破了沉寂，她从人群中走了出来，“我们的哀珐尼尔可以自由行动和练习了。”母亲这样说道，“不过，现在是睡觉的时间了哦。” “母亲……”哀珐尼尔走向母亲，大女妖伸手握住了孩子稚嫩的手。 女妖们一起顺着来时的道路返回。在路上，月光把哀珐尼尔瘦小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。他们一路安静地走着，耳边是榉树、杉树和松树被风翻动的叶涛声。在夜空的黛蓝与蒙蒙薄云的亮灰下，溪流载着浮动的光寂静前行，像是黑色山谷中一道深深的闪烁银光的裂痕，正涌出些许跃动的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