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禾生——” 禾生从土坡上蹿起来，回头张望。他起得急，线轴落进水里，剪尾羽兽模样的纸风筝眨眼就变成白色天光下的一个小点，沿着河流消失在他眼前。 禾生自己就是被这条河卷来大荒城的。要不是那阵迎着岸的强风，要不是正在田里扛沙袋的职农眼尖心细，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必定凶多吉少。天师和职农就他的安置问题通宵开会，请示户部，也直接向上游派了信使。但这一年，北方大旱之后又有洪泛，南方的天灾也闹得凶，为他寻亲终究是没有结果。 从此，禾生就叫禾生，就生在大荒城。 禾生在田垄上长大，在水泵旁长大，在移动大棚的框架上长大，在天师的宿舍和职农的院落中长大，在人工水渠之间的检修通道上长大。他记得黍天师给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们看手相，然后把酒浆点上他们的额头；他记得他和小满并肩坐在牧兽背上，眺望小山般的仓储舰缓缓驶入航道，前往百灶、尚蜀，或者北方的丹燕；他还记得有一回，一块糖料作物试验田发生了自燃，大荒城足有一个月都笼罩在煮沸的麦芽糖般的甜腻香气里。 禾生揉揉眼睛，他望见了，那些他从小就认识的老职农向他奔来。“考校通过咯，”他们喊着禾生的名字，满脸喜色，“考校通过咯，黍天师要收你当徒弟咯。”在他们的身后，一头小牧兽慢悠悠地咀嚼着新草，背上拴着一把崭新的铁尺，还有一只银色的风筝。强风将他推向人群，铃铛在开辟天地的呼啸中丁零作响。 他跳下土坡，在乙未号地块的水渠边奔跑起来，牵着一束银色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