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有不止一人向我阐述过他们对散华骑士团这次“安排”的见解，我的这次“旅行”预示着骑士团怎样的动向，云云。但随着大骑士领泛着惨白辉光的金属外墙沉没在地平线之下，那些揣摩与推测也都失去了意义。 我想，我只是又一次被安排到了一个并非由我选择的地方。好在，我并不讨厌这里。每天清晨，几乎在同一时刻，奥格尼斯科的所有工坊都燃起锻炉，工匠们在火与钢的喧嚣中互相吆喝着早安。这座小城的喧嚣是自发的，不在乎外面的人带来了什么，又带走什么。 为了不至于太闲，我在一间武具工坊做了帮工。常有订单从大骑士领来，其中不乏熟悉的名字。散华又培养起了一位以流体合金为剑的“月光骑士”，我后来才知道，他们这次把红酒浴池与高级男仆，换成了月光吊床与银毛的裂兽伴侣。不过，这里的工匠师傅并不在意自己是在为哪位骑士锻造武具，就像她从未过问我的身份。恐怕于她而言，我是烛骑士还是普通人，她的武器卖给竞技骑士还是荒野佣兵，都无关紧要。随订单附上的“骑士人设”说明，她从来不读。 但她在意自己操持的技艺。有时，我会驻足欣赏炉中的火，她便骄傲地告诉我，最初的火是从天上来的，天上的火坠入大地，大地便生出金铁，冶炼与锻造的技艺由此诞生。“可惜，”她用火钳翻动着钢条，“现在的人都不信这一套了。” 我便告诉她，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天上的火坠入大地。她听完笑了笑，似乎看出了我说话时的心虚，看出了我是在迁就她。她于是岔开话题，问我要不要把工坊的天花板加高一些，免得我总要低着头走路。我说不用，她也就不再言语。 巧合的是，第二天，便有电台节目播报星象预测，有流星即将划过奥格尼斯科上空。在小城的炉火都熄灭之后，我与工匠师傅站在工坊门口，看见一抹苍青在黑夜中荡开，古老的诗歌里说，那是流星拨动星荚所激起的涟漪。但流星本身却严严实实地被山丘挡住了。 工匠师傅的眼里泛着光，她拔腿向前跑去，想要追上那炽烈的火光。 跑出十几米之后，她回头望向我。 “你不来追？” “我在这里看着就好。它的尾迹在天空激起的涟漪也很美。” 当我说小时候就见过天上的火坠入大地时，我确实说了谎。曾有流星划过施彤领的夜空不假，但我的房间只在错误一面开了窗，而我也不愿吵醒父亲，求他带我出去。那天晚上我没有看见流星，我扶着冰冷的望远镜，告诉自己，“没关系。它的尾迹在天空激起的涟漪也很美”。 至于流星本身炽烈的火光有多么震撼人心，我从未否认过，只是从来都避而不谈，就像每次点燃烛火的时候，我所注视的永远只是它投下的影子。 工匠师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。我四下张望，看见工坊门口拴着的驮兽。所有骑士小说里，库兰塔骑士凭自己的脚力就能穿越原野，从来不需要坐骑。但我不是库兰塔，如今也称不上什么骑士——我这样想着，跨上了驮兽，向着流星消失的方向狂奔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