号角靠坐在一棵树下。树干上有一个炮弹打出来的窟窿。穿过来的风摩擦着坏死的木头，像某种粗糙的乐器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。 至少比交战现场要安静多了。号角准备休息一会，可她刚一闭眼，就有人靠了过来。“队长队长，你在这里啊！”风笛抱着她的胳膊，下巴压在她肩上。太重了，号角想把手抽回来，可瓦伊凡的力道太大，她一下没能挣开。“我找了你好久，”风笛眨巴着眼睛，语气变得可怜巴巴的，“好久好久。” 大概是太累了，她不小心睡了过去。号角有些愧疚，身为风暴突击队的队长，她不该丢下队员独自休息。战斗进行得怎么样了？三角铁的侦察小组回来了吗？风笛受的伤还疼不疼？一大堆问题堵在她的喉咙口。身后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。双簧管大概又在说冷笑话，大提琴笑得比别人迟一点，但最大声，而且边笑边用力拍打双簧管的肩，拍得他一阵求饶。风笛终于放过了号角的胳膊，蹦起来，朝队友们用力挥手。 号角想回头，很想很想，但她做不到。她心里很清楚，自己的身后只有一个窟窿。她不能回头，一回头，他们的声响就会消失。 “做什么梦呢？”洛西莉还是惯常的调侃语气，“偶尔让我拿一次第一名也没什么吧？累得倒头就睡，可真不像你啊。” 号角看到手边的书被合上了，里面夹着一枚细细的绿色的针。洛西莉最近喜欢做毛毡，说能很好地缓解期末压力。她声称手里的土黄色圆球是号角的脑袋。号角反复强调自己的发色是金白相间，但洛西莉不听。 “你到底梦见什么了啊，又是战场吗？”洛西莉放下未完成的毛毡，指尖点了点下巴，充满好奇地说，“在你梦里，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呢？我还在考虑毕业后做什么，管后勤有点太没意思了，要不还是当参谋吧。哎呀，也不知道第一次打仗会是什么样子。这样悠闲的日子，过一天少一天咯。” 可惜时间并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愿望而放慢脚步。半成品毛毡挂饰躺在地上，真的变成了和泥土一样的颜色。号角猜不出洛西莉会怎么制作自己的五官，也没机会知道了。她也记不清洛西莉的五官。好友总是喜欢坐在最亮的地方，她明艳的绿发，她骄傲的笑容，全都融化在了火一样的阳光里。 一双粗糙的手落在号角脸上。号角记得，每次在院子里的槭树下睡午觉，奶奶都会过来，摇着扇子，给她遮挡阳光，顺便驱赶飞虫。这无疑还是在做梦，这一回号角很清醒，她不打算睁眼了。过去她总是缠着奶奶讲述军队里的往事，讲奶奶的爷爷，还有每一位白狼的功勋故事。她梦想着和祖辈一样，为维多利亚而战。现在战争真的发生了，她梦见的，却是奶奶摇扇子的声音。 一下一下，稳定且有力的节奏，比睡眠本身更像是慰藉。号角睁开眼，费斯特冲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，他并不希望手头的工作吵醒她。自己的盾也该检修了。号角低下头，有一阵风吹过来，细小的花朵从树上落下来，铺满了斑驳的盾牌。 原来，身后的树并没有在炮火中彻底死去啊。